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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川贫困县农民直播做农活,“打赏”超24万元,空心村不再“空心”

2019/9/17 9:09:42

四川贫困县农民直播做农活,“打赏”超24万元,空心村不再“空心”

26岁的农村小伙刘金银,个头不高,皮肤黝黑,口音颇重。若萍水相逢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猜不到他是位“网红主播”——用手机直播捉龙虾、钓鲢鱼、抓黄鳝、剁猪草等农村日常生活7个月,竟引来11万余粉丝,被“打赏”超24万元。虽然这钱要和直播平台五五分成,却也是一笔巨款。    


这位貌不惊人的“网红主播”,身处集中连片特困地区之一的乌蒙山区,四川省合江县三块石村。村里人平日多出门打工,两千多人的村子只留了约一半人。至于二三十岁的年轻人,数年来三块石村乃至周围数个村庄,曾经只剩刘金银一人。


多少年来,在父亲刘明杰记忆中,村里来过最多外人的当属某户摆了十多桌喜酒,请了剧团来开“演唱会”。想不到,他的儿子刘金银“打破纪录”——前不久北京来了一大批人,花了两天在屋前晒谷子、养鸡鸭的空地上搭起舞台,专为主播刘金银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。拍摄出动了无人机;顶棚上别出心裁地挂了数十把油纸伞;山坳里唯一的空地史无前例地停了大巴车,并动用了6把大电扇给村民观众们吹风;交警进山指挥交通,村书记、主任来了,镇上、县里的领导也来了……


发布会之后,刘明杰有些不好意思。原来,儿子并非“不务正业”地搞直播。


如今,在山西省武乡县岭头村,百户村民开始尝试直播耕地,对着手机镜头宣传不用化肥,以此推销自家网店上的农产品;在浙江省遂昌县茶树坪村,村支书黄久富带着村民,用直播种稻谷来卖大米,并发起网络众筹募集“体验师”来插秧、收割……


刘金银所在的四川省合江县,今年计划摘掉省级贫困县的帽子,2014-2016年县里已实现10个贫困村退出,4.2万人脱贫。在党中央要求加大力度推进深度贫困地区脱贫攻坚的当下,深究这个贫困县山村里的农民直播,能品出些意味来。 

刘金银在家直播时,村民用不理解的目光看着他。

 

【农民与直播】

 

刘金银的直播,是一个辛苦活。

 

某日7时30分,他和同村小伙梁建川吃完早饭出发,共骑一辆小摩托,去20公里外抓小龙虾。野外逢大雨,无处可躲,一身湿透。徒手抓小龙虾并不容易,河沟泥地里滚打,耗时长,收获却不大;没干粮,便用易拉罐做成器皿,煮几个鸡蛋吃;午间困乏,便找棵大树靠着打盹。不少观众耐心不够,刘金银还得打起精神,不断招呼进出直播间的新老网友们。  

 

下午回家吃顿饭,晚上又要出门抓黄鳝。夜里直播更麻烦,背着5公斤重的蓄电池,在摩托车后座绑上三脚架,戴着矿灯帽,寻一块合适的稻田。找到黄鳝之前,俩人都刨得满身泥。偶尔也会遇到蛇或青蛙,直播间里数千粉丝便一片欢腾。不过刘金银很谨慎,也很珍惜自己“网红”的声誉,一阵安抚:“它们是保护动物,抓了违法哦。”如此这般,到夜里十一二点收工。  

 

和待在屋子里唱歌跳舞的主播们不同,整天在野地里折腾,几乎成了刘金银的日常工作。 

 

第二天,他从县城市场上买来数十公斤刺梨,准备削了泡酒。一来,可供招待客人,他红了之后,每月都有四五位网友寻来拜访;二来也可作为粉丝福利,快递给常来捧场的网友。他随手架起三脚架打开手机,边干活边直播,和粉丝们聊着天就削了一大半刺梨。在他镜头拍不到的地方,母亲从山上挑了柴回家,父亲剁了猪草,夫妻俩一起做豆花;他的妹妹和堂弟,也想着往镜头里凑,巴望着在哥哥的直播间露脸,并央求哥哥上山烧烤时带上他们。想不到刘金银严肃道,“未成年人不适合直播”,并赶着弟弟妹妹做作业去。 

 

这是最真实的生活,因此刘金银倒不大担心题材枯竭——翻土、插秧、钓鱼、抓黄鳝、野炊、挖葛根、泡杨梅酒,啥都能直播。

 

中午吃饭,他说起如今豆花都是机器做,以后得找个石磨;在野外时记者夸他草帽不错,他记挂着以后得试试手工编织草帽。他想法不少,还计划着直播腊肠怎么腌、豆瓣酱怎么做、烧酒怎么酿、竹笋怎么长……  

 

刘金银总结自己的特别之处,在于农村土方法,不比某些主播,整一套户外专业设备,动辄带着名贵猎犬去抓兔子。还有一些农民主播,只把背景从城市换成农村,直播的内容依旧是唱歌、跳舞或低俗段子,以及没啥实质内容的瞎聊天。  

 

直播农村真实生活中淳朴的一面,便是刘金银能成为“网红”的原因,城里人没怎么见过,农村人倍感亲切。直播平台之所以来他家开新闻发布会,便是看中了他直播中“新农村生活中积极的正能量”。有媒体夸他是直播界的“清流”。

刘金银家门口,就是前不久举办新闻发布会的地方。

 

【打工与回家】    

 

刘金银最近“红”了之后,梁建川才从广东回来的。俩人一起搞直播。三块石村终于迎回第二位年轻人。  

 

俩人是发小,儿时都是调皮捣蛋的能手。刘明杰说,这两个孩子小时候疯玩,一眨眼就爬树上去了;俩人上县城读中学,学校附近农田的茄子、黄瓜怎么都长不大,鱼塘里的鱼常常遭殃,惹得种地人常上门打招呼。

  

眼见不是读书的料,刘金银十三四岁便去学电焊铝合金门窗的手艺,没多久去了江苏无锡干活;梁建川这十余年也辗转了陕西、内蒙古、山东和广东打工,最后一份工作是在珠海一家工厂的流水线上,做滑板鞋的轮子。

 

村里同龄的20多位年轻人,个个在外未归,别说是年轻人,父辈刘明杰的5位兄弟姐妹,也都出去打工了。

  

外出打工,似乎是大多数贫困地区农村里,司空见惯的选择。  

 

刘明杰絮絮叨叨讲起自己从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的打工史——儿子两岁时,他去广东,在一家纸厂打工,月工资300元,每日生活费7元,办暂住证就花了208元;儿子5岁时,他去浙江打工,和车间老板吵架不干了;再后来他陆续去过江苏、北京和内蒙古,在内蒙古受不了冬天的冷,睡觉穿上4件外套都扛不住;今年三四月,他在泸州工地上干过活,工地不包住宿,每天得下山到县城汽车站坐车往返,单程耗时70分钟,天不亮出门,回到家天黑了。  

 

刘明杰更喜欢在三块石村守着3亩多地,种菜和荔枝。他希望儿子刘金银也能种地:毕竟一日三餐总要吃的,地里有菜,来了客人就去摘点,多方便。可他也明白,年轻一代普遍不愿意也不擅长种地。刘明杰退而求其次,希望刘金银能接点装修铝合金门窗的生意,有活干时,一天能赚两三百元。 

 

谁也没想到,刘金银选择了直播,电焊手艺和打工经历均成了过眼云烟,反倒是儿时在田间疯玩的本领,派上了用场。梁建川也是抓黄鳝、摸泥鳅的好手,他一边和刘金银搭档直播,一人拍摄一人干活,一边和他谋划未来搞小龙虾养殖的生意。  

 

俩人对未来挺有信心。“网红主播”的身份让刘金银积累了人脉和经验,十多万粉丝中已有六千多人成为他的微信好友,以后若能在朋友圈卖家里的土鸡蛋、荔枝、桂圆等农产品,应有销路。 

 

若说山西、浙江等地的农民直播,是借直播把农产品搬上互联网,刘金银的方式则是用互联网“反哺”农村,让更多人了解当地农耕文化。  

 

不得不说,这是互联网时代给农村带来的新机会。 

刘金银的父亲刘明杰在家门口看直播,数月前他从不上网。

 

【赚钱与情怀】  

 

然而,即便刘金银成了“网红”,也没引得多少小伙伴效仿。记者在三块石村问起对直播的看法,大多数人懵懂,少数人怕“丢脸”。 

 

不少在外打工的合江人,尤其是三块石村附近的年轻人,包括梁建川和刘金银的表兄弟、堂姐妹们,个个都是刘金银的粉丝。可他们光围观不说话,看完便依旧打工。

 

他们热衷于用手机玩游戏、看直播。对90后、00后的部分年轻人而言,看直播是一种生活方式。直播内容五花八门,唱歌、跳舞之外,化妆、玩游戏、吃饭、打牌等都有。观众无聊时把直播打开,把主播的声音和背景音乐当成陪伴。  

 

一天夜里,有小伙伴在直播间打探:直播赚钱不少吧,带带我?刘金银埋头在田里挖泥找黄鳝,回答说“欢迎你来,就怕你坚持不了一个星期”。收割稻梗扎人,夏日蚊子恼人,脚下蛇虫惊人,舒适程度未必比得上在沿海省份的工厂流水线上打螺丝钉。  

 

光靠“直播赚钱”的诱惑,未必能吸引农村年轻人,还得谈一些情怀和理想。  

 

从某种程度而言,刘金银相信农村、农民和农业的价值:在互联网时代,山村里的荔枝树和稻谷田,难道就只能够供人温饱,难道年轻人就只能重复父辈的日子?  

 

刘金银爱折腾,十四五岁去江苏无锡打工,做铝合金门窗,两年后回家,他有雄心,不信在农村搞不出名堂来——他尝试过养羊,想不到一个月病死了四五只,亏了万余元,厚着脸皮问父母要钱,背着死羊寻兽医学习,几番尝试,养殖场办起来了;他还在微信上卖过牧草,还在县城开过铝合金门窗的店铺,也曾走村串巷,在各村接一些装修的活,并开过货车拉钢筋……不出预料的话,他能努力攒点钱,盖个房子或在县城买套小房,结婚生娃。这过程像极了大多数从城市打工返乡的农村青年。  

 

直到去年底,改变发生了。他看腻美女主播,尝试在直播平台上发布了第一条小视频,拍摄自己如何抓住一条黄鳝,15秒被打赏了30多元。观众们说“怀念”,还赞“新奇”。他信心大增,之后一个多月,靠发类似视频,竟然挣了千余元,有了几十位粉丝。 

 

可真正进入直播圈之后,刘金银方觉出农民直播的短板:初中没念完就外出打工,识字不多,英文字母更是认不全,想感谢粉丝时偶尔竟不会念对方名字。另外,直播圈自有一套“行规”:比如去当红主播处刷礼物求支持、挖粉丝;还比如主播和“金主”们互相“刷礼物”,制造“虚假繁荣”来吸引粉丝。

 

直播头一个月,粉丝涨到千余人,每天平均收入约50元,尚不够流量的花销。坚持到第二个月,才收支平衡。等到3个月后,第一次能靠直播一天挣来百余元,他在镜头前高举双手,兴奋跳起。 

 

他开始自我营销,下山找了一家婚庆公司,讨价还价到两千元,拍了一天视频,剪辑出两分钟的“宣传片”。拍摄当晚,严肃寡言的父亲刘明杰喝了点酒,第一次走进直播镜头,踉跄笨拙地扭出了如螃蟹般的舞姿,画外音是浑厚的男中音:小山村里最大的财富,就是自然风光,以及家人的支持和鼓励。 

 

正是“宣传片”中的这个镜头,感动了不少人。直播平台的负责人选择了刘金银,决定来村里开一场“移动互联网最土的新闻发布会”,并带来了十多位媒体记者。  

 

【价值与梦想】  

 

记者去找刘金银,从县城郊外骑摩托车上山,在窄路上起伏十多分钟才到三块石村。村中最出名的是一棵被称为“荔枝王”的古树,可在盛产荔枝的合江县,几乎没啥游客来看。

 

那么,究竟谁会来看刘金银直播的乡村风光?

 

近日,直播间里慕名而来的人不少。有网友说“前几天看到你的新闻了”,还有网友猜测,“兄弟现在是名人了,肯定赚很多钱”。刘金银骑摩托车送记者回合江县城的宾馆,服务员竟然一眼认出刘金银,说“常看你的直播”。他的直播甚至已经出现“山寨版”:刘金银的网名叫“金牛”,同县有年轻人用了他的名头,取名“野牛”,来挖墙脚。  

 

有人说他“阔”了,他却细细算账:“打赏”的钱要和直播平台分成,到手不过一半左右,可直播成本也不低。他添置了不少装备,三脚架、矿灯帽、蓄电池以及渔具和钓竿,光充电宝就有十来个;粉丝们还嫌他的手机摄像头的像素不高,而且搞直播手机损耗也很快,他为此陆续换了4部手机,最近干脆奢侈了一把,分期付款买了一部苹果手机;每天在户外直播,手机流量费不少,他想尽了办法,盘算着如何用好运营商的流量套餐。

  

刘金银低调,依旧踏踏实实地每日外出折腾。前不久的那一场发布会后,他从现场捡回四五件工作人员丢弃的T恤衫,洗洗就能穿。抓来的黄鳝、挖来的葛根、钓来的鲢鱼,若不用来招待粉丝,刘金银次日清晨便会骑摩托车下山,到菜市场卖,一公斤黄鳝60多元,也是一笔收入。 

 

“网红”本有更轻松的赚钱方法。有人托来广告,希望他能在直播时美言几句,他不肯。迄今为止,他挺珍惜自己“网红”的声誉,他说“诚信才能走得长远”。 

 

一次,他主动和记者谈起成都黄龙溪古镇的拉面师傅田波。今年2月,刘金银刚刚开始直播,田波便以甩面的妖娆舞姿,在快手直播平台上聚集了数十万粉丝,如今却泯然众人,古镇上几乎所有拉面师傅都学会了田波的舞姿。  

 

刘金银深知,“网红”来得快,去得也快,热度消退之后,关键还在于坚持本色。他的愿望是未来能组织团队,拍摄一些“浪子回头成孝子”等农村题材的感人视频,并尝试通过视频,挖掘一些当地特有的民俗。

  

你觉得这样的农村题材会有人喜欢看吗?他反复问记者。

 

记者点开他的直播间,看谈话间他的粉丝又涨了数十人。发布会至今,他的粉丝从8.6万涨到了11.4万。记者看他直播时,特意比较过不少“网红”美女主播,刘金银的观众人数并不逊色。

 

直播正微妙地改变着农村。山西省武乡县岭头村的魏宝玉,前不久直播下地种谷子后,村里已有百余人成了“微商”,在网店上售卖小米、核桃和黄豆;今年夏天,江苏省泗洪县天岗湖乡通过直播卖油桃,创收近20万元;去年9月,浙江省遂昌县茶树坪村,通过直播和网络众筹,让300亩荒废梯田成了城市人也来体验的“智慧稻田”。  

 

正是农民直播“当红”时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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