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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滑稽戏怎么救?毛猛达:我有责任,但心有余而力不足

2019/8/14 4:27:01

上海滑稽戏怎么救?毛猛达:我有责任,但心有余而力不足

“我的确有责任。”在延平路“阿德咖吧”靠窗的一个角落里,“阿德哥”毛猛达一根接着一根抽烟,空气逐渐由清晰变得混沌。


在海派室内情景喜剧《老娘舅》里担任咖吧大堂经理的“阿德哥”,现实生活中也经营着一间咖吧。咖吧面积不大,暖色调的装修风格和《老娘舅》里不太一样,但有一点没变,这里是“阿德哥”最喜欢呆的地方。


每天晚上9:30之后,“阿德咖吧”不再对外营业,各路朋友从四面八方汇集在此,大家喝酒、唱歌,不醉不归。“小康得不得了,特别安逸。”毛猛达吐出一口烟,随后重重吐出四个字——“斗志全无”。


从某种角度来看,这样的生活有点像当下的上海滑稽戏界——演员的小日子都过得不错:先在电视台参加节目混个脸熟,之后可以去各地走穴,大家能买下豪宅和好车,生活安逸。


但是,与这种安逸日子截然相反的是,翻翻有关上海滑稽戏的新闻,“衰落”、“失传”、“坐吃山空”等字样随处可见,甚至有人嘲讽说“滑稽戏不滑稽是最大的滑稽”。


滑稽戏界不缺乏清醒的指路人。1982年,还是滑稽戏的黄金时期,滑稽戏大师杨华生就曾经在《上海戏剧》杂志上刊登理论研讨文章 《居安思危,更上一层楼》,文中提到“剧团不和,走穴扒分之风盛行”;“没有建立起自己的整套艺术班子,导演、舞美要外请”等问题。


30多年过去了,杨华生提出的这些问题没有得到解决反而愈演愈烈。在剧团无法提供足够演出机会的背景下,走穴、扒分已经成了演员的一个必要的谋生手段。三个滑稽剧团加起来,没有一个在职的编剧和导演。


“伊个辰光,滑稽戏场场爆满,一票难求。”“再有名的相声大师都进不了上海滩,上海人更加喜欢海派滑稽戏。”说起二三十年前的“黄金时代”,毛猛达可以滔滔不绝讲很久。但现实早就发生了反转。


上世纪八十年代,上海滑稽剧团、上海人民滑稽剧团和上海青艺滑稽剧团有1000多号人,现在加起来不到100人。而郭德纲的德云社早在2006年就在上海举办了首次专场演出,品欢相声馆、田耘社等一批本土的相声团队也渐渐打响了名气。连毛猛达正上高二的儿子都只爱听相声,不喜欢听滑稽戏了。


滑稽戏还追得上吗?

(站在“阿德咖吧”门口的毛猛达)


毛猛达,1956年出生于上海市,海派笑星、国家一级演员,上海人民滑稽剧团副团长。

 

我有责任,但是心有余力不足


上海观察:我这一代是听着滑稽戏长大的,但是这些年上海滑稽戏越来越不滑稽了,为什么?


毛猛达:其实上海滑稽戏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弯路。


上海滑稽剧团由姚慕双、周柏春以及严顺开和“双字辈”等名家领衔,一直是以老大自居,但随着“姚周”离开,“双字辈”不演了之后,就跟不上了。


一个是创作能力跟不上,可以说自从“姚周”走后,没有出过什么有影响力的好戏。二是不出人,出了一个周立波,但周立波早就不在剧团里了。


上海滑稽剧团是不出戏,我们上海人民滑稽剧团是不好看。上海人民滑稽剧团最早由杨华生、笑嘻嘻、绿杨领衔,出过《七十二家房客》、《糊涂爷娘》、《阿Q正传》等一批好戏,但后来搞定向创作。一个艺术剧团,不走市场走包场,艺术质量肯定不行,观众就觉得滑稽戏不滑稽了。


为什么我们剧团还有一线生机,就是因为独脚戏还在唱,独脚戏是靠个人魅力和个人技巧。1987 年在“滑稽迎龙年演唱会”中,我们团出了8个小滑稽,以王汝刚为首,我、张小玲等等,我们这些人苦苦支撑。讲到底,我们团没有出过什么可以保留、传承下去的舞台精品。我们前辈有,到我们这一代,没有。


青艺滑稽剧团步我们的后尘,全部搞定向创作,也没有出过什么人。


上海观察:现在滑稽剧团的生存状态怎么样?


毛猛达:三个剧团加起来,没有一个在职的编剧,没有一个在职的导演,一个也没有。没有一个人才培养机制,最最重要是,没有市场。


上海观察:感觉喜欢看滑稽戏的人挺多啊,为什么没有市场?


毛猛达:试过。我们在黄浦剧场做“上海笑天地”小剧场表演。黄浦区对我们大力支持,我们去演一场,只要付2000元场租费。


一台新的节目,票价50元一张,和团购一样。我说50元太便宜,能不能卖100元?他们说不行,以前卖过,票价提到60元一张,观众跑掉一半。


就这个价格,我们大概也只能演6-8场,6-8场之后,就没有观众了。


上海观察:观众数量有限,是因为没有年轻观众吗?


毛猛达:也有。演出结束后我到超市里买东西,两个小夫妻会过来打招呼:“刚刚看你们演出。”我问他们:“好看吗?”“老好看,老滑稽咯,阿拉没有想到,蛮好咯。”


但观众就是不来。


上海观察:是推广的问题吗?


毛猛达:推广有问题,本身也有问题。推广需要费用,费用从哪里来?从票务里来?票务本来就便宜,负担不起推广的费用。


便宜的东西就不会有精品,演员没有压力。请毛猛达演一场,给3万元,我没有压力,我值3万元,但给我300万元,不要说300万元,就是30万元,我晚上就睡不着,在床上翻来翻去要想:“拿什么给观众?”


我们已经踏入恶性循环,车轮滚不起来。


一个行业的衰落有各种各样的因素。最能代表上海特色的曲种:一个滑稽戏,一个沪剧。沪剧也过得不容易,但比我们好,他们出戏、出人,虽然出的人不是太红,但有培养机制。编剧、导演、舞美、灯光、音响都是剧团的,上海戏剧学院的优秀学生可以进沪剧院。


上海观察:为什么滑稽戏没有这套培养机制?


毛猛达:不要人呀。以前我们剧团有7个编剧,现在退休的退休,去世的去世,一个编剧都没有。


没有好的编剧,就没有好的剧本,也没有好的导演,没有好的演员,编导演都缺乏,全部断档。


上海观察:为什么不招一些编剧?


毛猛达:没有,有了也不要。领导提出不养编剧,直接买剧本。招编剧还要占用编制,直接买剧本成本最低。但是谁会为你专门写滑稽戏啊?


不要怪外部环境,还是自己的问题。别人也面临同样的环境,为什么别人就做的很好?


上海观察:您觉得滑稽戏走到这一步,最大的问题出在哪里?


毛猛达:说到底是少领军人物。领军人物要舍己,要放下身段、团结大众,而且要有誓不罢休的精神。如果一个行业能出两三个领军人物,观众对他有信任度,这个行业也行。


现在大家没有使命感,赚一票是一票,整个行业就衰落了。1994年东方电视台做的“东方谐韵”,老中青三代一百多个滑稽演员在台上表演,非常兴旺。之后,老的走了,中青年没有接上。去年元宵晚会,七八档独脚戏,都不灵。


上海观察:您可以做领军人物啊。


毛猛达:对于滑稽戏的衰落,我有责任,但是心有余力不足。

情景喜剧《老娘舅的儿孙们》剧照


电视是把双刃剑


上海观察:现在一些有名的滑稽戏演员都上电视了,您好像是最早一批上电视的,从您这里开的先河。


毛猛达:我是电视的受益者。我最早做《七彩哈哈镜》,后来做《老娘舅》、《噱战上海滩》、《笑林盛典》,我是第一批做综艺节目的。但是电视是双刃剑,作品好,别人记住你,作品不好,别人骂死你。电视是快餐文化,但滑稽戏不是。


现在怎么做节目?打个电话给编剧:“明天给我写个小品哦。”第二天剧本就来了。对一对,就上了。这种节奏怎么出精品?


我们的青年演员,我真的是为他们担心。没有基本功,没有舞台,没有土壤,不和观众接触,都在镜头前面。上次我在团里开会,准备复排《今天他休息》,我语重心长地和他们说:“我已经60岁了,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们一起演戏。希望你们珍惜,进排练场手机关掉,希望大家有点艺术态度。黄浦区白玉兰剧场,我们去演不要花场地费。条件好吗?好!但是你们拿什么去演?谁能拿得出10段独脚戏?”


上海观察:10段都拿不出?


毛猛达:我能拿出上百段独脚戏,他们拿不出,拼拼凑凑很吃力。我跟他们讲:“养家糊口电视要上、堂会要唱,但不要忘记使命,滑稽戏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我们不做,谁做?”但现在大家都是混个脸熟。做主持人,能做过真正的主持人吗?没有作品,观众就是不买账。


上海观察:现在年轻滑稽戏演员的生存状态怎么样?


毛猛达:日子很好过。在电视台先混个脸熟,脸熟之后就可以去各地走穴。唱一场堂会,客气点,要1万元;不客气点,2万元;稍微好点,3万元。日子怎么会难过?房子买的都是好房子,车子开的也可以。为啥还要用功?为啥还要唱滑稽戏?


以前全部靠舞台,要成为角儿,真的是一句句唱出来。现在上一千场戏,还不如上一场电视。


别的剧团是大家抢着演主角,我们剧团是互相让,都不想演主角。天天排戏,早上要早起,要被关在排练场里,很辛苦,赚的还不如走穴一刻钟。


以前我和陈国庆排好了一部戏,我要喝一杯茶,回味一下,静下心来想想刚才的表演。现在是“快一点好伐”。我是最后一个演的,我一结束,人都跑光了,只有舞台组在。以前杨华生在台上演,大家要在下面看、偷偷学,这叫“偷角儿”。现在不要了,只要在电视台混好就行了。


上海观察:如果早知道是现在的结果,您还会上电视吗?


毛猛达:电视必须要做,就看怎么做。拿出我在电视上演的这些角色,我觉得我是对得起自己的,每一节都是认真的,所以我比较成功。


上海观察:现在青年演员一个月能上几次舞台?上几次电视?


毛猛达:对青年演员来说,最多一个星期上一次舞台,甚至10天上一次;上电视,一个星期有两三次,频率比上舞台高很多。


上海观察:所以青年演员也不一定是不想唱滑稽戏,而是没有舞台吧。


毛猛达:对,没有舞台,没有新的戏。20年来就演了这么几出戏。


《今天他休息》这本戏,上个月演了四场,要到这个月月底再演三场。这有什么用?最起码两三天要演一场才有感觉。要天天演,观众交口称赞,大家才知道有这个戏。


以前文艺工作者这个职业很好,有名有利,后来发现没什么收入,不走穴捞一点日子难过。青年演员的工资才2000多元,比服务员还低,就算加上演出费,一场200-300元,一个月拿不到5000元。


上海观察:有没有可能从民间招一些能人进来?


毛猛达:上世纪80年代,真的是各路英雄好汉都来考剧团。王汝刚以前是赤脚医生,我本来是搭脚手架的,沈荣海是泥水匠。80年代末,上海滑稽剧团在社会上招15个人,报名的有3800多人。


去年我们也办了练习班,真作孽!招 20个人,报名的人只有40多个。招来的都是十八九岁的小朋友,要长期培养,喜欢滑稽戏但弄不来,跑龙套都不行。

滑稽戏《七十二家房客》剧照


为什么不上欢乐喜剧人


上海观察:其实观众对喜剧的需求很旺盛,东方卫视就在主推喜剧,“笑傲江湖”里好像除了舒悦没人参加,您怎么没去应战?


毛猛达:“欢乐喜剧人”做第一季的时候就来邀请过我。但是这个平台我们上不去。东方卫视从“笑傲江湖”到“欢乐喜剧人”都是针对全国市场,地方戏上去肯定吃亏。


“欢乐喜剧人”在北京录像,不是针对江浙沪的观众。我们真的不要说“冲出亚洲,走向世界”,滑稽戏把长三角的观众服务好就已经很好了。我们做《笑林盛典》,用的是混搭,我和郭达演《查户口》、《拔牙》,讲的是山东上海话,还是针对上海观众,但就是搞不定,气场不对。


我讲浦东话,就是浦东人,说崇明话,就是崇明人,演一个痞子就像痞子,演一个棋牌室老板就像棋牌室老板,但一说普通话,就不是我,演不到骨子里去。


而且我看了,其他人的东西确实比我们好的多,特别是“开心麻花”,布景、音乐都非常棒。我们只能做家长里短,他们可以演战争片,天上地下都可以,滑稽戏做不来。


我这个年龄也不能做了。现在都是年轻人在做,一个星期出一个剧本,我怎么弄得动?


我有四个徒弟祥子、朱建华、章国华、马江德上了“笑傲江湖”,他们平时也算“妖怪”,但在上面演,效果要差很多。


上海观察:这么看来,滑稽戏也没有必要上春晚?


毛猛达:春晚不是强心剂,上春晚救不了滑稽戏,我们还是要做好自己,把自己基础打扎实。除非本子特别好,否则没有必要上春晚。


我的徒弟祥子也在上央视的一些节目,我一直跟他说:“先把自己做好了再说,只要是好的东西自然会有人来找你。”


上海观察:您觉得滑稽戏接下去应该怎么走?


毛猛达:只有静下心来,努力创作,回归舞台这一条路。每个团做好自己的事情,专业团队要带头,领导再支持我们一点。


其实这个行当很好,只要有一两个好东西、好段子,观众自然就会来。


退休以后排滑稽戏

(2005年毛猛达和沈荣海在中信泰富广场搭档表演独脚戏 解放日报资料照片)


上海观察:看到这个情况,您就不想干点什么事振兴一下吗?


毛猛达:我今年12月13日60岁退休。退休以后,我要做两件事情,第一,振兴独脚戏,我和沈荣海准备做独脚戏专场演出。


沈荣海已经退休5年了,那天我问他:“你想做吗?”他激动得不得了,说:“我怎么不想做?我要让他们看看,什么是真正的独脚戏。”现在的关键是心静下来,把每一个段子磨好,一句一句台词做好。做的影响力要大一点,要让大家都知道,上海独脚戏还活着。


上海观察:为什么要等到退休之后才做?


毛猛达:在剧团体制里做到不了我要的质量,我要做的是自己的专场。


另外我想做本滑稽戏,曹禺的《镀金》。我要找一些志同道合的、行业内公认是个腕的,把大家集中起来,全部跨团,不在体制内,做一出好一点的滑稽戏。


上海观察:在体制里做有什么阻力?


毛猛达:没有阻力,体制内做是没动力。体制内不是“我要做”,是“要我做”。我可以做,但别人要做吗?我要强强联手,但团里就这么几个人。我们做首先不为钱,用一个月时间排练,甚至用两个月时间,戏磨好,再推向市场。


周立波也是离开体制才做出来。团里演一场拿300元没有压力,可以一直混下去。


我做个调查,我和沈荣海做个独脚戏专场,你觉得有市场吗?


上海观察:至少我会买票去看。